近日，江西省吉安市万安县总医院发布微信文章，公开超 300 位医生的私人电话，引发讨论。
近年来，为提升医疗服务质量等，不少医院选择主动公开医生电话以便患者咨询，但专家提醒，这一做法可能蕴含潜在的法律风险。
撰文 | 郭雪梅
344 名医生的个人电话号码，被公开在了医院微信公众号上，其中也包括院长自己。
上个月，江西省万安县总医院发布了一篇名为"万安县总医院各院区科室及医生介绍"的文章推送，介绍了该院人民医院院区、中医院院区、妇幼保健院院区的科室诊疗范围、特色等信息。
在科室介绍部分，该总医院公布了三家医院各科室的联系电话，并在医生介绍一栏附上了医生的职称、擅长领域和手机号。其中也包括一名分院区院长，他以科室医生的身份公开了自己的联系方式。
这一做法在社交媒体上引发讨论。近年来，部分医院为提升服务质量、改善医患关系等，选择公开医生电话以便患者咨询。但在方便患者的同时，也有不少医生担心私人电话公开后，自己可能会随时收到咨询，对正常生活产生影响。
"医法汇"创始人、北京天霜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张勇律师提醒，这一做法模糊了医生职业与个人生活的边界，并增加医院、医生的诸多法律风险。
截图自万安县总医院微信公众号
不少医院公开医生私人电话
医院公开医生的私人电话，并非个例。
不久前，网传福建某医院发布的一则《关于住院通知单增加经管医师及联系电话的通知》中提到，经管医生在为患者开具住院通知单时，必须从本组医生列表中选择一位医生的姓名及联系电话。
"所选电话将同步推送至患者入院通知短信内容中，推送短信中将明确告知患者，该电话仅限班内时间拨打，用于咨询本次住院相关事宜，避免非工作时段干扰。"通知写道。
院方称，这是为进一步提升患者入院待床期间的就医体验，减少患者因找不到经管医生产生的困扰，同时更好地保障医护人员的工作效率。
今年 8 月，河北省行唐县人民医院发文，为进一步优化医疗服务，方便患者就医咨询，医院决定将各临床科室医生的联系电话予以公布，并提醒：请广大患者合理使用联系方式，共同维护和谐有序的医疗咨询环境。
截图自行唐县人民医院官微
更早前的 2022 年，河南省胸科医院发布一篇名为《医院服务患者的最大诚意之一，是把专家的手机号告诉你》的文章。在该院外围墙上，张贴了不少医院知名专家的简介、手机号。
该院曾有医生告诉"医学界"，医院收治的患者大多为急危重症患者。即便医院未公布他的私人电话，那些曾在医院接受手术或在门诊就诊的患者，仍可通过多种渠道获取他的联系方式。
自公开电话后，这名医生平均每天会接到两通来自患者或家属的电话。在来电者中，约 70% 为术后随访患者。甚至，他也遇到过凌晨两三点钟接到患者求助电话的情况。
事实上，从患者的角度来看，有了医生的私人电话，他们能解决不少麻烦事，比如避免因小问题而不得不前往医院重新挂号、排队等候的繁琐流程。很多时候，仅需医生短短几分钟的通话指导，就能帮助患者解决健康问题。
也有不少医生愿意主动提供个人联系方式。从医生角度看，这种做法不仅有助于形成他们稳定的患者群，还能增强医患之间的信任。
武汉市第一医院胃肠外科医生张肖楠告诉"医学界"，她目前没有公开自己的私人电话，但经过她治疗的患者大多都有她的微信。有时，她会在下班期间接到患者打来的微信电话。
"如果患者的情况比较紧急，比如急性出血、疼痛加重无法控制等，我看到后通常会立刻通过微信语音告知他该如何处理，但如果不是此类情况，我会选择在第二天上班时间统一回复患者。"张肖楠说。
她坦言，以前刚开始临床工作时，常常因为没能及时处理和解决患者的咨询而感到困扰。然而，随着时间的推移，她逐渐建立了一套自己的处理方式，也常常能从帮助患者的过程中得到正反馈。
也有医生坚决反对公开私人电话。一位华东地区三甲医院主任医师向"医学界"表示，现在除了亲人和同事之外，他下班之后不会通过私人电话接受患者咨询。
"年轻不懂事的时候，我都把电话给患者，结果部分患者不分昼夜随时会给我打电话，根本不会考虑你休息与否。"他坦言，现在自己的做法是，为患者提供医院互联网咨询二维码或付费咨询服务，有效阻拦了 90% 以上无关紧要的咨询。
该不该公开医生的私人电话？
张勇律师告诉"医学界"，医生的私人电话属于个人信息，我国《民法典》和《个人信息保护法》中均明确规定，自然人的个人信息受法律保护，任何组织、个人不得非法使用、公开他人的个人信息。
"若医院未经医生明确同意，就公开其私人电话，这属于侵犯个人隐私的行为。"他表示，医生看病是职务行为，不能将这种行为延伸到私人生活中。
张勇提醒，虽然这种做法的初衷是拉近医患距离，但它模糊了医生职业与生活的边界，本质上是一种粗放的管理方式。
该做法首当其冲的是增加了医院和医生个人的诸多法律风险。例如，如果医生仅通过电话听取患者口头陈述就做出判断并指导用药，很容易造成误诊或延误病情。
"一旦出现不良后果，这种行为就属于不合规的医疗行为。医院和医生可能需要承担民事方面的医疗损害侵权责任，也可能面临行政处罚。"张勇介绍，若造成严重后果，如误诊或延误病情，甚至可能涉及刑事责任。
此外，即便医院规定患者只能在工作时间联系医生，但患者往往不会区分医生的工作时间与私人时间，且大多数患者会基于医院公布的专家信息前来就医，对一些医生的医疗服务有较高期望。
"如果医院公开了专家的私人电话，但患者来电时，医生正在休息或进行手术，导致接听不及时，患者可能会因此对医院和医生进行投诉。"张勇说。
他建议，如果医院需要公布电话以便患者联系，应该以医院或科室的名义公布，而不是医生的私人电话。同时，还应考虑排除一些特殊情况，比如值班安排等。
张勇解释，这是因为，医患之间本质上是一种医疗服务合同关系，应当明确合同的主体是医疗机构和患者。因此，医院应在保障医生个人权益的前提下，确保患者能够通过官方渠道获得及时且专业的医疗服务，而非牺牲医生的个人时间。
他强调，健康的医患关系需要清晰的边界来保护。"法律之所以要确立边界，比如要求医生书写病历、规范诊疗行为，以及对互联网诊疗建立制度，目的就是为了保护医患双方的合法权益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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